城市“新移民”:他们的心声你真不懂

阅览:  日期:2019-02-13

  

  近年,越来越多的外来务工者在城市扎根。他们在这里结婚生子,定居生活。于是有那么一群老人,为了帮助照顾孙辈,在暮年离开了熟悉的家乡,来到子女身边。这群被称之为“迁徙老人”的新移民,在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口音,陌生的人群,他们能习惯吗?

  医保在老家,看病成问题

  59岁的马玉芳老家在江西宜春。见到老人时,她和老伴刚给女儿送水果回来。女儿正怀着二胎。马玉芳打趣说,“才轻松了没两年又要被套牢了。”

  2010年独生女儿硕士毕业考上公务员,和丈夫一起留在厦门。后来女儿怀孕,有了宝宝,马玉芳就带着老伴马不停蹄地赶到厦门照顾外孙,这一来就是6年。

  在宜春老家生活了大半辈子,亲戚朋友都在老家。马玉芳说开始也怕孤单,来了之后才发现,连孤单都没机会。“太忙了,从早忙到晚,做饭、打扫、管孩子,哪还有时间孤单啊。”马玉芳打趣,退休来厦门当‘厅长’了,客厅的厅。”

  外孙上幼儿园了,马玉芳和老伴终于有了闲暇,孤独感就来了。马玉芳说,来厦门6年,就回过两次老家。“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,以前过年几十口人聚在一起那热闹啊。哎呀,说起来又要掉眼泪的。”马玉芳想回老家,可是女儿女婿工作都忙,小外孙她也放不下。只是再往后的日子,她说有点不敢想。

  年纪大了,毛病也多了,医保都在老家,看病是个大问题。马玉芳说,小毛病基本是自费,常年需要吃的降压药就让老家亲戚开了寄过来。“再往后几年,万一要住院啥的,那怎么办?”

  照顾孙辈“被分居”

  听到乡音就兴奋

  63岁的王月英,情况和马玉芳类似,几年前为了照顾外孙,被女儿从宁德接到了厦门。老伴因为工作留在老家,老两口就这样“被分居”了。

  来到厦门后,王月英几乎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生活节奏:早上6点起床,准备早餐;7点左右,给老伴打电话问问平安;7点20分,送孩子上学,回来顺便买菜;9点多,开始拖地、洗衣,做家务。

  10点多,如果子女不在家,王月英就会随便煮点面条打发午餐,然后有了一天里属于自己的几个小时。因为朋友不多,这几个小时老人选择在电脑里玩玩游戏,眼睛酸了再换电视。

  大约下午3点,王月英开始为外孙准备点心。4点不到带上点心去学校接孩子。5点回到家,外孙女写作业,王月英就要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餐。收拾完碗筷,在临睡前给老伴再去个电话。日复一日。

  “女儿女婿其实也挺孝顺的,他们工作忙,周末假期也总会想着法儿带我们出去玩。可是,我只想要完整的,真正只属于我和老伴的一天,啥都不用管,啥都不用操心。”

  其实,老人的心思,子女又何尝不懂。王月英女儿说,好几次,妈妈从外面回来,特别兴奋,两眼都放着光。一问,原来是听到熟悉的家乡话,认识几个老乡。王月英的女儿说,那一刻,身为子女,真的特别揪心。

  在我们走访的“迁徙老人”里,马玉芳和王月英算适应力不错的了。而不少老人的抱怨就挺大的。比如有的老人没上过学,性格内向,又听不懂厦门话,说自己像被关在这儿一样,待不下去了……

  “背井离乡”的感受子女不懂

  林淑英老家在福建沙县农村,唯一的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厦门工作成家,她与老伴一直在老家生活。2018年8月老伴去世。那时,孙子刚满3岁,正上幼儿园。考虑到母亲独自一人在家生活,儿子刘建斌便将她接到厦门帮忙照顾孩子,做家务。

  来厦门后,林淑英人生地不熟,也没有老年朋友,整天围着孙子转,和儿子儿媳也只聊孙子的话题。平常除了做家务带孙子,就是看电视。离家最近的超市要走两站公交站,怕母亲迷路平常都让媳妇去买菜。在儿子家照顾孙子的这三个月,林淑英每天只往返于家和幼儿园这两个“点”。

  但林淑英来到儿子家后,与媳妇的关系却相处得并不融洽。儿媳是厦门本地人,平时不但很少跟她说话,在孙子的教育和生活习惯上,也经常受到儿媳的指责。儿媳的态度让她在儿子家里生活得小心翼翼,加上身边又没有熟悉的朋友,让她生活得非常不开心,好几次她都想回乡下老家,但考虑到儿子儿媳都要上班,孙子还小,正要人照顾的时候,她只好强忍着留了下来。2018年12月初的一天,因为孙子聪聪吃零食的事,林淑英又被儿媳责难,更让她受不了的是,儿子也当着儿媳的面责怪她。那天晚上,林淑英越想越难过,只好外出散心,没想到,因为不熟悉环境,最后迷路了。而在刘建斌夫妇发现母亲失踪,更是着急,找寻了一夜,直到第二天上午,才被110民警送回来。被民警一番教育后,刘建斌夫妻才意识到,平时根本没有考虑到母亲“离乡背井”的感受。

  内心的孤独难享“天伦之乐”

  众所周知,大部分中国人是“安土重迁”的,离开自己熟知的家乡或生活环境,就会恐慌、不自在。这一点在老年人身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。对于已在老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“迁徙老人”们,总是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适应迁入地全新的环境。语言的不通、环境的陌生,使得他们的活动范围往往有很大的局限性。周围满是高楼,眼前尽是车流,却没有了喝茶聊天的老邻居,他们就像突然闯进城市里的陌生人一样,内心充满孤独和寂寞。

  陈玉梅是安徽望江人,来厦门已经七年了,但说起自己的孤独,老人家依旧泪眼婆娑。

  2017年,陈玉梅的儿子特意为二老买了套120平方的房子。平时,儿子儿媳都出门上班了,偌大的家里只剩孙女和老伴,陈玉梅一边照顾孙女,一边照顾患老年痴呆5年的老伴,还要忙家务。“三年前我还能去小区晨练,随后去超市买个菜。”陈玉梅说,那时心情好,日子过得也快,但这两年来只能围着老伴和孙女转。老伴生病一天不说两句话,孙女学习又忙,她不能出门锻炼,又没人聊天,心情极度郁闷。

  “每天早上买一次菜后,几乎就没法再出门了。每个月去两次社区医院,都是给老伴买药。”陈玉梅说起自己在厦门的生活就心酸,她太想念老家的老朋友。

  来自福建建瓯的孙晓兰也是来厦门帮忙照看2周半的外孙女。“最讨厌在超市里买菜了,想挑个好的都没得挑,还是老家好呀,又有土鸡土鸭又有很多河鲜……”一说起厦门,孙晓兰虽然已经前后呆了近3年,还是没办法喜欢,因为没人陪她聊天。

  这些背井离乡来厦门照顾孙儿的“迁徙老人”们,把半辈子的时间留给了家乡的老单位、老街巷,初入陌生的城市,虽然儿孙都在跟前,但老人家离“天伦之乐”还很远,因为他们面临的问题很多。

  为了晚辈,咬牙也要坚持

  子女在城里安家落户,父母进城照顾孙辈是不少流动老人进城的最主要因素。今年62岁的钟世辉和老伴育有一儿两女,儿子大学毕业后,进入厦门市一家房地产企业工作并结婚生子。早在2013年,钟世辉就和老伴从江西赣州老家来到厦门照顾即将分娩的儿媳。眼看孙子即将上幼儿园,夫妻二人准备先回老家。前不久他们又当上了外公外婆,回去正好帮二女儿带娃。但这其实也是个借口。

  “从厦门到赣州坐动车要3个小时,我们老两口经常要两地跑,说不累是不可能的。在厦门生活的时候,除了买菜做家务就是带娃,儿子儿媳下班后也很少跟我们交流,除了晚上看看电视,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孙子在小区里玩了。”钟世辉说。

  在厦门金山小区,每天下午都能看到很多老人推着婴儿车在院子里散步,随着二孩政策实施,为照顾孙辈离开老家的老人越来越多。来自湖南桃江,58岁的王芳就是其中一位,从女儿怀孕开始,她就来到厦门生活。王芳说,现在的孩子们负担重,女儿考上大学好不容易才在大城市安定下来,工作特别忙,如果没有老人帮忙照顾,肯定不行。按计划,她要一直照顾小外孙到3岁,到孩子上幼儿园了才回去。这段时间里,她老伴一个人留在老家生活,有空了就来看看外孙,一方面是因为丈夫不习惯这里的生活,另一方面,也是最主要的原因:女儿家住房面积有限,住不下。

  王芳感叹:“现在照顾小孩太累,讲究太多了!吃的东西从奶粉的选择、冲泡方法,再到碗筷的消毒,女儿都有要求,我一辈子都在农村,特别不习惯。我也快60了,身体毛病也不少,可再不适应,为了帮女儿,也得咬牙坚持。”

  进城养老,却未必能享福

  与此同时,养老也是老人流动的一大原因。与自行异地养老的老人相比,有的老人为与子女团聚来到城市,却发现自己很难融入当地生活。71岁的老人李继宏从安徽安庆农村老家来到厦门生活已经2年了,他有三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儿子从厦门大学毕业后进入厦门市一机关工作。原本李继宏一直在老家生活,前年老伴去世后,儿子将他接到厦门来养老。

  见到李继宏时,他正一个人坐在小区长凳上晒太阳,离他不远就有不少的老人聚在一起打牌、聊天,李继宏显得很孤单。老人操着安徽口音说,厦门话他听不懂,在这里没有朋友,整天就跟坐牢似的,现在都不愿意出门了。“儿子也不愿意我出门,害怕我走丢,整天待在‘鸽子笼’里,把我都快憋出病了。”

  “还是村子里好,人都认识,有人说话,待在这里着急啊!”李继宏说,都说城市生活条件好,但人年纪大了,有口饭吃不饿,再有点事干就够了,在农村还能种菜、喂点鸡鸭,在这里啥事都干不了,太寂寞了。“与儿子儿媳妇交流也少,他们晚上回来都有自己的事,说不了几句话,也没有孙子可以带。”老人说,2年来他每次提出要回老家,儿子都跟他发脾气,说他不会享福,回去了让老家人骂他不孝。“你说这是享福还是受罪?”

  与本地老人相比,流动老人没有自己的亲友圈,生活范围很小,不少人感到孤独寂寞。今年67岁的胡丽萍说,进城后生活有些憋屈,矛盾反而多了。我们老了,生活习惯啥的都和他们年轻人格格不入,他们花钱大手大脚,我看不惯,要他们算计着花,他们就不高兴,说挣钱就是为了花的,让我们别瞎操心。

  发挥余热,生活更充实

  怎么样才能让这些“迁徙老人”更快更好地融入城市?

  来自江西上饶农村的彭志高,更是另一种活法。两年前,62岁的彭志高与老伴被儿子儿媳接到厦门来带孙女。刚来厦门,他和老伴共同照顾小孙女。其实照顾小孙女和做家务,他老伴一个人基本全包了。因为他老伴还不到60岁,身体很好。彭志高觉得自己太清闲了,想找点活干。刚好小区绿化队招工,他便去找了一份工,负责管理小区绿化园地的花草树木。每天上班8小时,每月工资2500元。彭志高已上班好几天后,他儿子才知道。儿子问他为什么要去打工?彭志高说照顾小孙女和做家务不用他干,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干,大清闲了他不习惯。他身体还好,还有劳动能力,去打份工可以挣点钱,帮补家中开支。儿子说,他经济上不困难,不需要老爸去打工挣钱补贴。还说老爸为了子女辛苦了几十年,现在应该享享清福了,要求老爸马上辞工。彭志高说整天没事干,闲得发慌,现在天天上班,感觉很好,他不辞工。儿子说老爸没事干,可去小区老年活动中心聊天或打牌,慢慢就会习惯的。彭志高说自己一生劳动惯了,如果整天不干活,不出一点汗,身体会发胖生病。儿子说服不了老爸,只好由他。

  彭志高说,在他们绿化队里20多个人中,有一半以上都是像他那样的,有男人也有女人,其中有些人还有退休工资。他们知道当今社会竞争激烈,子女在城市里打拼不容易,因此主动出来打工。彭志高和他的老乡,以及类似他们的打工者们,为了减轻子女的经济负担,充分发挥自身的余热。最主要的是,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没有被这个社会遗忘,充满精气神地活着。

  当然,并不是所有“迁徙老人”老人都适合外出打工,适应城市新环境的生活方式,也有多种多样。老家在宁德的陈元春,被儿子接到厦门后,就靠着自家顶层阳台上的小菜园子,在小区里打开了一番新天地。来自农村的陈元春,刚来厦门,身边没有一个朋友,他便在自家阳台种起了菜,热情好客的他会把菜园子里自家种的蔬菜分送给周围邻居,一来二往,陈元春就多了许多朋友,日子自然就过得精彩起来。

  而另一位老人刘爱莲来厦门七年多时间,虽然不会厦门本地话,但却积极尝试参加社区的老年活动,闲暇时间都被社区的各种兴趣班给填满了。周四打柔力球,一周1次太极拳,遛娃打球也认识了不少同是“迁徙老人”的新朋友,小姐妹一起爬山、逛公园,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的。去年,她还报名上了社区的老年大学,完全融进了厦门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