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前夕——在毛森的黑牢里 吴静邦

阅览:  日期:2019-12-09

  风雨沧桑,岁月留痕,人间几多生离死别,革命几多艰难困苦,全在历史的征程中,烙下朵朵血染的脚印,它记下了那个时代真实写照,并以革命者的坚贞不屈的高尚情操告诉了后代。此文虽仅只是描绘了天亮之前,黑夜将退的短暂的瞬间,但其光辉形象却将永久地留驻于人们的心中。本文作者已仙逝,本刊谨以发表其遗作,以慰忠魂,并与读者共勉。

  一一编者

  1949年秋,盘踞在厦岛的55军等残部,妄想负隅顽抗,大刮民脂,广造炮垒,企图苟延残喘。然而大势所趋,人心所向。 西北大地,华南各省,都已先后解放。厦门人民无不暗中称快。但嗜血成性,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毛森,预感末日将至,作垂死挣扎,加紧疯狂反扑杀害人民,,整天出动警车,如厉鬼嘶嚎般四出抓人,风声鹤唳,,人民朝不保夕。

  被捕

  几天前,曾交通前来通知我,老周被捕了,要我作速离厦。顿时思绪起伏,要临危逃脱或迎难勇进?

  一一禾山,是个重要岗位,我们一定要掌握!

  一一禾山,具有战略要地,我们一定要占领!

  忆起这如山重的组织上的交代和郑秀宝撤厦前殷切的嘱语,顿似一股强劲的东风,促使我坚定决心留下来,承担一切风险。

  9月22日傍晚,太阳快西沉了。阵阵肃杀的秋风,刮起地上的落叶,频繁出动的战车,卷起滚滚黄烟,大地一片迷蒙。这时,一辆区公所的小轿车突飞而至,出现在眼前的:一个瘦削颀长的高个子,一个皮肉横生的矮胖子,他们像两只猎狗直扑我来。那个矮胖子冷眼睨视我一下,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,人咀角挤了鬼话:“很好,你把工作干得多好呀!我们司令部要请你去开会。”那挪揄刺耳的声调,使我感到不妙,只得从容地跟着上车。这时,我看见梧村区张区长正襟漠视地坐在车上。一路沉寂,车里气氛紧张。车到湖边下坡时,遇见迎面骑自行车而来的孙嘉武,小车立即刹住,车上的张区长紧即和他神秘地耳语着。孙和我本相识,,这时对我却视若无睹,我悟到这里头大有文章,当小车再起行时,我立即追问张区长:

  “这究竟是怎回事?”

  “唔、唔,是司令部请你去开会。”

  “我看不是吧,在我意识中,我已经被捕了。”

  “呃……呃……也许……也许是吧。”

  “好,看在几年同事的情面,请你小车到区公所时,通知我家人一声!”

  “那容易,没有问题的。”

  途经江头街时,小车却停下来。这时路上行人稀少,只见一大伙警兵在活动。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区户籍室主任陈永宁被押在对面那辆大卡车上。

  小车转入梧村区公所停下,我被带上楼去。很快我的爱人和儿女都来了,大家相对默然,我一言不发,洗净手脸,换上衣服,把身上的东西交给爱人说: “以后多保重,要坚强地生活下去,教育好儿女!”这时她那含情坚毅的目光,直盯住了我,似欲要从我的脸上寻找更多的答案;我的爱人对于我的被捕,并不感意外,一个致心于革命的人,,时刻都接近囚牢。在新加坡时,我已经坐过两次英国鬼子的监狱,对于她来说,已受过锻炼,坚强了,她没有眼泪,只有愤恨。.这时我的胸膛里似欲梗塞起来,不敢正视她,我知道这是死别。 落在这混世魔王手里,绝无生还之日。

  麒麟别墅

  这是一幢地处虎头山高地,树木苍笼,绿荫掩映,幽静而华美的麒麟别墅,在却变成暗无天日的黑牢,当夜幕降临之际,我和陈永宁被押进这里。

  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攒动着廿多个人头。 当我们到来时,大家露出惊奇和相怜的眼神,本能地挨挨挤挤,腾出空位来给我们。 接着又来了一位青年,从他的神志看,是刚受审问过的,精神是那么颓丧,双眉紧锁,目光呆滞。永宁认识他,见他进来,毫无顾忌地和他打招呼。永宁是个基督教徒,思想单纯,现在身陷囹圄,态度仍是泰然自若。记得早些时候,他的名字上了警备司令部的名单,地下组织曾派人通知他快速避走。 但他自信社会关系单纯,没有做过违法的事,光明磊落,怕什么?他脑子里坚信“依靠耶和华便有福。”认为人世间祸福的事,都是秉承主耶苏的旨意安排的,任何灾难,只要虔诚地对主祷告和忏悔,必能化险为夷。之后,刚来的这位青年又被带走了,据知情者说,这青年是个大学生,因特务要抓他抓不着,就把他哥哥抓来替代。他为了顾念无辜受累的哥哥,挺身投案,换回了哥哥,手足情深,是一位英雄的弟弟。

  那青年走后,很快又送来一位女青年。她着一条深蓝色的旗袍,体形消瘦,眼窝深陷,神态迷惘,手足伤痕累累,一看就知是个经受严刑折磨过的。这时室里的人,一时屏息无声,对她的到来感到惶惑。 她无精打采地独自蹲在室的一角。有顷,她神智似乎有些恢复,发现室里都是男人,不由惊叫一声“啊!”就快步冲向门边高声对外大喊:“我要抗议!特务走狗们!有史以来,未闻有男女同囚一室,走狗们,你们有人性吗?”一个警兵闻声而至,恶狠狠的大喝一声,“你在喊什么?”这时她歇斯底里地举起那颤抖的手,愤怒地指着警兵,“咳!现在我再不怕你们了!刑也过够了……走狗……你说、你说……你们是人还是野兽?快给我换个房子?”他又摇晃着身子,跨近门槛一步,缠住那警兵,“你这魔鬼,你,你说呀!”这时她的心情已激动到沸点,完全忘了处境。全室的人。这时也被她这愤怒所激动,都凑到跟前,同声斥责着:“是呀,你们这样做有理性吗?” 至此,特务也觉众怒难犯,无法再耍淫威,只好把她带走,一场爆炸性的气氛,才平息下来,于是人们谈开了。

  “真是岂有此理,把她熬得这样子!”

  “听说她陪过斩,在一个深夜里,她同死囚一起押上刑场,太残忍了,真把人搞疯了!”

  “她原是个小教,听说十多岁时在安溪闹革命,坐过了牢。 在这儿经受各种严刑,始终坚贞不屈,守口如瓶,真是个好样儿!”

  ......

  夜深了,大地更加死寂。可是这黑牢阴阳倒转,群魔这时正紧张忙着,各种慑人心魄的声响; 呼吆声,打骂声,尤其是那凄厉的嚎叫声,时断时续的传来,令人毛骨悚然。全室的难友,都陷于恐怖的气氛中,谁也不知道在这漫漫的长夜里,自己会遭遇到什么?!

  几天过后,这房子算是幸运的,没有人来人往的干扰,气氛显得安静得多。里面的人,来自社会各阶层,有商业老板、有牙科医师、有教育界人士,有基督教徒;还有一位知名人士丘老先生。他们的社会地位不同,贫富悬殊,思想亦各有差异,可是在这特殊的场合,都同病相怜,息息相关,亲如一家人。但多数人对自己被捕的原因莫明其妙。倘若问他们,也只是瞠目摇头叹息,说不出其所以然。 诚然,在这黑暗绝顶的社会中,平日你的思想稍有开明些,或者偶尔对现实有些不满的言谈,那就有被捕的危险。魔鬼们抓那些有钱的老板,或投机致富的人,无非是乘机捞点油水,以作逃命的本钱。现在每个人的心里虽顾虑重重,但认为既被抓来,生杀由人,也就致死生于度外。因之大家在这特异的境遇中,很快也就适应下来,仿效弥勒佛,面笑肚宽,天天有说有笑,尤其是那些耶苏信徒,思想较为乐观,即兴时就齐诵圣诗,成为这牢房每天最舒心的节目,嘹亮的歌,冲淡于沉闷的气氛。我虽不懂圣诗,但听了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
  在这房子外面走廊的一角,临时设一卧处,躺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汉,长脸庞,阔下巴,有些秃顶,脸色虽然苍白,但两眼炯炯有神,态度祥蔼,时躺时坐,警卫对他不大看管,他是厦门要塞司令部一位少将参谋长,因涉嫌与地下党有关系而被捕的。但有的人说: “反正他是反动集团的一伙,谁晓得他是真被捕或伪装入狱,从中猎取情报?”诚然,在这错综复杂斗争极为尖锐时代,人们对他疑虑是不足为怪。 但令人诧异的,他对我们这房子的人特表关怀,如前天那位女青年和特务叫闹时,他深有感触地一直横眉冷对那特务,表露愤慨之情。 尤其当警卫不在时,他常偷偷地对我们室里的人,故作张张口,闪闪眼,摇摇头,比手作势,态度显见真诚。 这无声的动作,暗示着我们切不可开口(坦白),开了口,就会杀之无赦。当特务逃走那天,他被绞死于鸿山之麓。

  夜迁

  夜深了,突然一大群狱警蜂拥入室,连声高喊:“起来!都起来!”大家从梦中惊醒。很快的两个一双被扣上一付锃亮的镣铐,鱼贯地被押到楼下的大路上。两边警卫森严,荷枪实弹,如临大敌。 这时大家心里暗自感到一一死期该到了。因为平时听到特务常在半夜里把大批人犯押去填海,现在的景象大有可疑,但各人的态度还是沉着不慌,听天由命。

  夜,黑漆漆的,路上行人绝迹,周遭景物迷糊,大家被押走时,觉得是朝着厦港方向去的。有人自忖着,往厦港的海上去了。走了十几分钟,我们才意外被转移到厦港看守所来,这时大家方舒了一口气。

  我们原班难友仍被关在一起。 这牢房,看来是刚建成的,两列对排,中间是个旷地,供放风之用。牢门是木条做的,可以窥视外面的动静。这时整座牢房是乱哄哄的,据说各处的难友都先后集中到此,大有人满之患。这里的气氛比较缓和。房与房之间,可以互相对视,彼此动静分明。而且还可以接见和会晤亲人,只要给带班的看守略施点油水,什么食物都可进来。 我们这牢房富有的人多,接见时送进来的东西也多样化。精神生活也比前更活跃,每天不可少的吟诵圣诗更加起劲。

  每当开饭时,常见有两位少女出来服务,为难友装饭端菜。 其中一位是家住鼓浪屿,身姿轻盈绰约,窈窕可人,特务逃跑之际,差点被劫走。另一位就是刘惜芳,对她稍一注目,就会令人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足伤痕瘢瘢。 但是她端菜饭给每个难友时,总是表现喜悦的笑容,没有丝毫伤痛的流露。是呀,她是善于隐忍自己的苦痛,以愉快乐观的情绪奉献给每个难友们。

  据一位刚受刑的难友说:“我受刑后,粒米难下。她知道后,特从接见较丰的女难友处,讨来一碗米粉肉送给我吃,并多方鼓励我安慰我,使我在伤痛之中得到无限温暖和力量。”

  刘惜芬同志,从前我不认识,解放后从报章上才知道是被绞杀于鸿山寺的一位烈士,才知道她在敌人屠刀下顽强不屈英勇斗争的事迹,她真不愧是个忠于党忠于人民的,是党的好儿女,她永远活在人们的脑中。

  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