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前夕——在毛森的黑牢里(下) 吴静邦

阅览:  日期:2020-03-20

  他一去兮不复返

  约一星期过后,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,我忽被一阵凄厉的喊声——“周立平!周立平”所惊醒,此时,我才知道老周也转移到此。但在这阵极为嘈杂的声响过后,久久未闻有人再回来的声息,只听到阵阵凄风苦雨冲击屋瓦发出的“唰、唰”的哀鸣,扰人心窍,我想他可能是凶多吉少了!

  我和立平会面只有三次,前两次是在会议上,后一次是被捕后在麒麟别墅的厕所里,那天早晨,我到卫生间洗漱,瞥见他躺在厕所尽头的一角。面目红肿,衣服上有斑斑血迹,我意识到这是特务有意安排他在这儿认人的。我警惕地伪装不见。可在刷牙的当儿,我面对他张开大口,他看后把头摇一摇,就翻身朝壁间倒去。这不就是说明他没有“开口”、没有投降吗?自从那次见面以后,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。我私自担心着。在这牢里,除了他,没有第三者和我有直接联系,假如他挨不过毒刑,泄露了我怎么办?于是我考虑着该怎么应付这严重的挑战。但是想起他明显地对我“摇头”示意,大概是个忠于革命的好同志。我想,自从和他见面到现在已过十多天了,特务对我尚无提审,这不证实他确没有出卖我。可在那风雨凄楚的深夜,他一去不复返,肯定已被敌人杀害了!我的胸膛里好像揣着一块石头,无比的沉重。

  受审

  中秋节前的深夜,天空飘着乌云,月亮时隐时现。已是零点时分,我和永宁忽被召审。我的情绪平隐,因为受审是意料中的事。

  刑场设在一间旧式祠堂的大厅,左右有两根黑亮亮的大柱,顶上架着一根横梁。堂上的灯光暗淡,当中摆着办公桌,几只靠背的椅,四面空洞洞的,只摆着刑具。我们一到刑堂,点名过后,二话不说,先给你一个见面礼——拳打脚踢。顶住这一招,接着就剥光衣服(只留条内短裤),紧缚双手,悬空吊起拷问。再不招,就横加鞭挞,直到晕绝,泼一泼冷水,迫你苏醒;接着又拷问,又晕绝,又泼冷水,如此循环。我和永宁分开左右吊着,我受拷昏厥了就轮拷永宁,这样轮流不息的拷问。当拷问我时,特务叫来一位身材干瘪、尖下巴的青年出场指证,看他的神志颓丧,声调呆涩,每句话有如挤出来的,特务喝一声,他就照挤一句,像录音带放出来的。这人我素不相识,其证词从何捏造?真蹊跷。

  尽管特务使尽狠毒,再三行刑,根本无所得,最多,只从我们口里听到同样的叫声:“主啊!把我的灵魂接去吧!”这句话是永宁受拷问时高声叫喊的话。因为他是个教徒,遭受严刑时,只有呼吁主耶稣,以求速死。我是个无神论者,这时觉得他这样叫喊,倒是对付敌人的一个绝招,可以搪塞特务的一切拷问。于是当拷问我时,我也学永宁那样叫喊。嗜血成性的特务,这时眼看我们二人发出同样的叫声,无计可施。特务的眼中冒出火花,太阳穴青筋暴突,鼻梢淌出冷汗,暴跳如雷,怒吼着:“真他妈的,两个可恶的教徒,临死还叫个屁耶稣!”于是愤愤地离开坐位,满身肥肉颤抖,急急地来回踱步。忽而当头喝退那个形若木鸡作伪证的青年:“去、去——去!他妈拉个屁!”

  在昏迷中,我隐约听到特务传刘惜芬到场,高声对她喊着说:“看!你再不坦白,就把你吊在他们中间……”

  当我被放下地面清醒过来时,刑堂一片死寂,特务头子不见了。在那惨淡的灯光下,坐着一个年青的特务,和几个动刑的刽子手。那个特务问明我的简历后,在记录的纸张上叫我签了名,才气急败坏地结束这场审询。

  ……

  瑟瑟的晚风,带着几分凉意,受刑后虚弱的身躯,顿觉寒气袭人。这时我被送到另一号房,周身麻木,两只手掌,由腕直至肩胛,像针刺般的疼痛,整夜坐卧不安,嘴巴又极干渴,真比死更难受。

  这牢房也住满了人,其中有大学教授,有大学生,有新闻记者和警政学员……他们对我这刚受刑的陌生人,抱着几分戒心,相顾不语,气氛凝滞。使我这伤痛的人感到无限孤寂。这时,我想起永宁来,他是一个普通市民,只是对国民党的腐败深感不满,思想逐渐倾向进步。我们在区所工虽说作不同,但一见如故,彼此坦率无忌。他说在念小学时,得到一位进步老师的教诲,心灵上孕育着爱国思想,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深感仇恨。他喜欢抗日救亡歌曲和戏剧,在作文中常抒发爱国热情,在担任区户籍室主任期间,曾热情地为三位从马来亚被驱逐出境的爱国华侨办理落户。不久前,他看到共产党发布的《约法八章》,从心里感到自己的户籍工作很重要,决心全力保护好户籍档案。他思想单纯,平日除参加教会活动外,就在家里学习英语和研究一些医疗卫生等科学知识,哪想到敌人垂死的疯狂,连他也不放过。他个子高大,吊刑的时间那么久,其痛苦应比我更甚,好在他仍押回原牢房,里面有许多教友,精神上不会像我这样孤苦吧。

  脱狱

  几天以来,夜夜都隐约听到轰隆隆的炮声,尤其10月15日晚,重炮声不停地划破天空,震撼着牢房,这明显地告诉人们,解放军已兵临城下,正在开展一场猛烈的战斗。我由衷地感到兴奋:“轰吧!更威猛的轰吧!把这座罪恶的牢狱轰平吧!把特务匪军消灭干净吧!”每一颗越空而来的重炮,都是振奋人心的。

  16日早上,牢房的气氛明显地变化,特务的阵脚开始纷乱了。从九时起,他们忙于提人,这号房叫走几个,那号房又提走几个,我这牢房也被带走几个。这时有的人,都以为那些被叫走的人是释放了,自己没有被叫走,反而有几分怨气,事后才知道那些提走的人,多数被绞杀在鸿山之麓,不觉捏了一把冷汗。

  经过一场极为忙乱之后,整座牢房顿时无声无息。那些如虎似狼的特务,已销声匿迹了。远方的炮声仍阵阵的传来,而鸿山之巅那曾发狂的堡垒却噤若寒蝉——瘫痪了。敏感的难友们,知道特务已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。接管牢房的是几个穿黑衣服的看守,他们无精打采如丧家之犬,垂头丧气。有的腼腆地走过牢房,面对着我们发呆,似有多少难言之隐;有的唉声叹气,摆手作态,暗示匪特大势已去。这时各牢房的难友无比的喜悦,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,奔走相告。

  随之,一个看守从外面匆匆走来,手里拿着一束纸张,对着各房高声宣告说:“你们谁有外面的亲人,快拿张表格去填填,尽快叫亲人来具保释放。”

  “妈的,还要什么屁具保?”

  “狗孙子,识相点,快把牢门打开再说!”

  大家同声对着那看守责难。这群受尽苦难的难友,好像一群受伤的雄狮,大有破门而出之慨,这些不识相哭丧着脸的看守,这时也觉悟叫具保是愚蠢的事,才自动打开各牢房的门。

  一时旷地里挤满了人群。有的作慢步跑舒张筋络,有的三五成群地坐在自己的包上,说说笑笑,满怀喜悦之情。

  傍晚了,炮声更清晰更震烈,黑牢的外大门还紧闭着,几个看守龟缩地防守在门外,难友们簇拥到大门,叫他们马上打开大门。可怜兮兮的看守,仍说上方无命令不能开。于是群情沸腾,争吵甚烈。最后由一位学者出面与狱方直接谈判,阐明利害关系,狱方才答应无条件释放。

  大门一开,难友们像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。我也流出大门,结束了这段九死一生的黑牢生活。